曠野

    大一那一年，我們家養了一隻白色的小型博美狗。外形像狐狸，全身雪白，我們替牠取名叫「牛奶」。很快地，牛奶就成了全家生活的中心。家人的話題圍繞著牠，家庭旅遊的安排考慮到牠，對當時離家求學的我而言，牛奶更是心裡最大的牽掛。後來，牛奶生病了。獸醫診斷是尿結石，需要立刻開刀。我拿出我這個替代役男存了好幾個月的薪水，帶牠去接受手術。

    手術台其實就是一張冰冷的不鏽鋼工作台。醫生將牛奶的四肢固定在四個角落，牠本能地劇烈掙扎，發出淒厲的哀嚎。醫生請我幫忙安撫牠，我便伸手摸了摸牠的頭。說也奇怪。牛奶抬頭看著我，竟然立刻安靜了下來。原本撕心裂肺的叫聲，變成低低的嗚咽，然後默默地躺著，接受獸醫接下來的醫療處置。

    其實，牛奶要承受的痛苦一點也沒有減少。牠仍然挨了麻醉針，經歷了手術、甦醒，以及漫長而疼痛的傷口癒合，年紀漸長的牠還是離開了我們。作為一隻狗，牠無法理解手術是什麼，被綁在手術台上的感受，和屠宰場裡等待宰殺的牲畜沒有太大的差別。但牠知道：只要我在，這一切就不會真正傷害牠。

    人與神的關係，其實也是如此。神的心意從來不是苦難，而是祝福；不是曠野，而是迦南。然而，在進入迦南之前，以色列人必須先離開埃及，走過曠野。人們總會問：「如果神愛我們，為什麼我們仍然會受苦？」也有人認為，每一個苦難背後都藏著一份禮物，只要忍耐，終究能明白神的美意。但我們也必須承認：有些苦難，在今生就是找不到理由，也看不見任何好處。然而，聖經給我們的盼望，並不是保證每一個苦難都有答案，而是告訴我們：神沒有離開。教會如今正活在曠野之中。我們已經離開了埃及，脫離罪與死亡的轄制；卻仍在等候基督完全顯現的那一天（西3:3-4）。

    曠野提醒我們，我們真正的家不在埃及，也還沒有完全進入迦南。神百姓最大的試探是把應許之地活成埃及。正如申命記所說：「你就心高氣傲，忘記耶和華你的神。」（申8:14）又說：「這貨財是我力量、我能力得來的。」（申8:17）曠野，使我們重新認識自己的身分。我們不屬於這世界；我們所盼望的，不是眼前短暫的安逸，而是神最終榮耀的國度。

    而神在曠野中的供應和同在卻也從未停止。「這四十年，你們身上的衣服沒有穿破，腳上的鞋也沒有穿壞。」（申29:5）直到今天也是如此。許多時候，環境沒有改變，疾病沒有立刻痊癒，眼淚沒有馬上止住；但神仍然在。也在告訴我們：只要神在，這一切，就不會真正傷害我們。正如保羅所說：「在受試探的時候，總要給你們開一條出路，叫你們能忍受得住。」（林前10:13）

    我一直記得牛奶手術結束的那一天。我急忙趕到醫院，隔著玻璃窗，大聲呼喊牠的名字。那時牠還沒有完全從麻醉中醒來。眼睛仍閉著，小小的身體努力想站起來，卻一次又一次跌倒。然而牠的尾巴用力地搖著。牠沒有看見我，甚至還沒有真正醒來，但牠認出了我的聲音。

    「我是好牧人；我認識我的羊，我的羊也認識我。」（約10:14）